进来,镜子里的嘴角微微翘起。
“想通了?”
甄东西把图纸放在她桌上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说了一句让虚玉华手一抖、口红差点涂到鼻子上的话。
“虚秘书,这图纸的问题,我可以不说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虚玉华放下口红,转过身来,饶有兴趣地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“新教学楼的设计,我来做。不是修改这张图纸,是重新设计。”
虚玉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很大,笑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小甄老师啊小甄老师,”她一边笑一边摇头,“我还以为你要提什么条件呢。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虚玉华站起身来,走到甄东西面前,伸出手。
“成交。”
甄东西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软,手心却很凉,像一块被井水浸过的玉。
多年以后,当甄东西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,他才明白,就是从那一刻起,他真正踏进了重阳镇这张网。而他提出的那个条件,不是让他飞走的翅膀,恰恰是把他牢牢粘在网上的第一根丝。
但那时候,他并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终于可以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。
哪怕只是一栋小小的教学楼。
哪怕只是在重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。
哪怕前面等着他的,是无数个看不见的坑。
走出镇政府大门的时候,甄东西在街口又看见了那两块碑。晨光中,七杀碑上的七个“杀”字格外清晰,无字碑上依然什么都没有。
他停下脚步,从兜里掏出那枚银圆,放在无字碑上。银圆在晨光中闪着光,像一只小小的眼睛。
“爷爷。”他在心里说,“我不知道你要在这碑上刻什么。但如果有一天,我也要在这镇上立一块碑,我知道我要刻什么了。”
晨风吹过,大榕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银圆在碑面上微微晃动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像是本来就属于那儿。
远处,镇政府二楼的窗户后面,虚玉华站在窗前,手里端着茶杯,望着街口那个年轻人的背影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贾镇长的声音从里间传来:“小虚,东西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他提了什么条件?”
虚玉华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抿了一口茶,慢悠悠地说:“他要亲自设计那栋教学楼。”
贾镇长沉默了片刻,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这小子,比他爹有种。”
虚玉华没有接话。她望着杯中的茶水,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,沉到杯底,又被热气托起来,再沉下去。
像极了这重阳镇上的人们。
话说那重阳镇的秋天,说凉就凉了。白果树的叶子一日黄过一日,风一吹,哗啦啦往下掉,像是天老爷在撒金箔。街口那两块碑――七杀碑和无字碑――静静立在晨光里,碑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,摸上去冰凉刺骨。
这天一大早,太阳还没完全爬上东山的脊梁,我就被大舅妈从被窝里拎了出来。大舅妈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可暖乎乎的,在我脸上抹了一把,算是给我洗了脸。
“金娃子,今天你东西哥哥去学校报到,你跟着去,帮他拿东西。”大舅妈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唠叨,“到了学校要听哥哥的话,不许调皮,不许跟校长顶嘴,不许……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我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跑。大舅妈的话像风筝的线,我跑得越快,她在后面放得越长。
东西哥哥已经等在院子里了。他背着一卷旧棉絮,棉絮是用麻绳捆着的,捆得方方正正,像一块大豆腐。手里提着一只搪瓷洗脸盆,盆里装着牙缸、毛巾、肥皂盒,还有一面小圆镜。脚边放着一只纸皮箱,箱子里全是书,沉甸甸的,纸皮都被撑得鼓了起来。
我跑过去,自告奋勇地抱起那只纸皮箱。箱子比我预想的还重,我抱在怀里,下巴搁在箱盖上,走路的时候只能看见前面一小截路。
“金娃子,重不重?要不我来拿?”东西哥哥伸手要接。
“不重!”我咬着牙说。其实重得要命,可我心里头高兴――东西哥哥要去当老师了,教的还是我们班!这事儿够我在同学面前吹一个学期的。
晨光洒在古驿道上,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,滑溜溜的。路边的野花野草在风里摇头晃脑,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。我跟在东西哥哥后面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纸皮箱在怀里一颠一颠的。<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