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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景林在荆棘丛前面停了一下。他用手电筒照了一下――手电筒的光已经暗了很多,电池用了快两个小时了,光从白色变成了黄色,从黄色变成了一种暖橙色,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。光柱打在前面,他找了一个荆棘丛相对稀疏的口子,钻了进去。
荆条刮在他的袖子上,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蛇在草丛里游。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右手虎口,他拔出来,刺上带了一小滴血,血在橙色的光里是黑色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九个人一个接一个从那个口子钻过来了。常小北钻过来的时候,他的背包被荆条挂住了,他没有硬拽,而是蹲下来,反手去摸挂住的位置,把荆条从背包的织带上解下来。这个动作很慢,但他做得很仔细,像一个人在拆一个易爆的装置。
段景林看着他做完,然后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废弃营房出现在前方的黑暗里。
不是突然出现的,是慢慢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,像一张照片在显影液里一点一点地显现。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,黑色的、不规则的、比周围的夜色更黑的一块。然后轮廓的边缘开始变得清晰――屋顶的线条、墙面的缺口、窗户的方框。等走到距离大概一百米的时候,能看清整栋建筑的面貌了。
它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建筑,外墙刷过白色的石灰,但石灰大部分已经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红色的砖。砖缝里的水泥风化成了粉末,用手指一戳就会掉下来。屋顶是平的,边缘有一圈矮墙,矮墙的砖缺了好几块,像一排掉了牙的牙床。窗户的玻璃早就没了,窗框是木头的,油漆剥落,木头在雨水和阳光的反复侵蚀下变成了深灰色,有的窗框已经歪了,斜挂在墙上,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眼睑。楼前有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满了蒿草,蒿草已经枯了,枯黄的茎秆在夜里是灰白色的,风一吹就倒,风停了又站起来。
段景林在距离营房大概八十米的地方停下来。他蹲在一丛蒿草后面,常小北蹲在他旁边,其他人散开蹲在蒿草丛里。
段景林拿出对讲机,按了一下通话键,没有说话。他在听。
对讲机里没有任何声音。岳鸣的防守队如果在对讲机频率上通话,他能听到,但现在频率是干净的,像一张空白的纸。这不代表岳鸣的人没有说话,他们可能用了别的频率,可能用了约定的暗号,可能根本就没有用对讲机――岳鸣可能要求所有人保持无线电静默。
段景林把对讲机收起来,偏头看常小北。
“你说的那个走廊。在三楼?”
常小北点头。他的眼睛在看着营房的方向,瞳孔里映着营房那一片比夜色更深的黑色。
“从哪上去?”
常小北想了一下。他想了大概三秒,那三秒里他的眼球在快速转动,像一个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“一楼东侧有一个楼梯。楼梯还在,我去年去的时候还在。二楼到三楼的楼梯转角有一块楼板塌了,但可以从旁边绕过去――墙上有一个洞,穿过去之后从另一边的楼梯上三楼。”
段景林听着,没有打断他。
“三楼那个走廊,在东侧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后面是一个房间,房间里有一个壁柜。”常小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“我去年就是从那个壁柜前面的地板上掉下去的。地板朽了,踩上去就碎了。”
段景林看着他。“你从三楼掉到了一楼?”
“二楼。”常小北说,“二楼的地板也朽了,但比三楼的好一些,我掉到二楼的时候抓住了二楼的窗台,没有继续往下掉。我从二楼下去的。”
段景林沉默了两秒。他想说“你命大”,但他没说。他拍了拍常小北的肩膀,拍的时候掌心落在常小北的肩峰上,感觉到了那块骨头在皮肤下面的形状。
“你带路。我跟你。其他人跟在后面,保持五米距离,不要挤在一起。”
常小北站起来。他的右脚落地的时候那个悬停的动作又出现了,脚掌在离地一厘米的高度停了不到半秒,然后踩下去。他走在段景林的前面,朝着那栋黑色的建筑走去。
八十米的距离,他们走了大概三分钟。不是因为慢,是因为每一步都要确认前面没有陷阱。岳鸣的防守队在废弃营房布防,罗远带七个人在这里面。罗远这个人,段景林了解――他不擅长冲锋,但他擅长等待。他可以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地蹲三个小时,等猎物自己走进射程。他现在就在这栋楼的某个角落里蹲着,像一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,等着振动从某一个方向传来。
常小北在一楼东侧的门前停了。门是木头的,但已经不在门框里了,它斜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,门板上有一个洞,不是人为打的,是木头朽烂之后自然形成的,像一块被虫子蛀了的面包。
常小北侧身从门框里钻进去。段景林跟在他后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