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底,夏天快要结束了。
蝉声不像之前那么密了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抽掉线头,声音越来越稀,越来越弱,隔很久才响起一阵,又很快停下去,像是连它们也觉得累了。太阳虽然还晒着,但已经不那么毒了,照在身上的热度变得薄了一些,不再像之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风也不再是烫的,开始带了一点点凉意,吹过皮肤时,胳膊上的汗毛轻轻竖了一下。王旭站在院子里,风绕过他的耳畔,把一片干枯的叶子从树上吹落下来,打着旋落在他的脚边。他低头看了看,叶子的边缘是枯黄的,中心还残留着一点绿色,像是一个季节的告别,写在一片叶子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捏着叶柄看了一会儿,又放下了。
老槐树的叶子边缘开始微微泛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,但王旭看得见。他每天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,看那些叶子,看它们的变化。昨天还是绿的,今天叶尖上就多了一点点黄;前天那片还完整的叶子,今天边角就卷起来了一小截。那些变化很慢,慢到几乎察觉不到,像是时间在偷偷地做手脚,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不动,你一转头,它就悄悄地变了一点点。
那天下午,王旭坐在值班室里,风扇已经不需要开那么大的档位了,调到最小一档,扇叶还是慢慢地转着,把微热的风推到他身上。桌上的手机响了,是陌生号码。他接起来,喂了一声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细细的呼吸声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,过了一会儿,那边才传来声音。“是我。”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睡醒,又像是说了很多话之后嗓子发干。王旭听出来了,是周明。“药吃完了。再做一批吧。”
王旭说好,问他还需要多少。周明说够吃一年的就行。王旭记下来,说打电话给药厂。周明说了声谢谢,语气和平常一样平静,听不出太多情绪。王旭说不客气。过了一会儿,周明又说:“手已经好了,谢谢。”王旭说知道。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周明说:“那我挂了。”王旭说好。电话断了,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。王旭拿着电话听了一会儿,才把手机放下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窗外。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有几片已经变黄了,夹在绿色的叶子中间,像是点缀上去的金色斑点。周明的手好了。但药还得继续吃。也许要吃一辈子。只要一直有药,就能一直活下去。这就够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给张工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几声,接通了。张工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紧不慢的,带着一点鼻音。“喂?”“张工,我是王旭。”“嗯,知道。又要做药?”“嗯。还是老配方,够吃一年的。”“行,没问题。过几天来拿。”王旭说了声谢谢,张工说不用,挂了。王旭把手机放进口袋,站在院子里。风又吹过来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他想,也许明年这个时候,他还会给张工打电话。后年也是。大后年也是。只要周明还活着,这个电话就会一直打下去。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。
傍晚的时候,王旭坐在窗台前。纸鹤被风吹着,轻轻晃着。最前面那一排空着,那是林生带走的那些,剩下的还在,白的,灰的,红的,一层一层地叠着,在微光里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层次。那只红色的纸鹤还在原来的位置,翅膀上那行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,只剩下纸面上一道浅浅的印痕,像是一道旧伤疤,曾经深过,现在只剩下轮廓了。夕阳的光照在纸鹤上,它们微微发亮,翅膀边沿被照成透明的淡金色,像是被镀了一层极薄的琥珀。王旭伸手碰了碰那只红色的纸鹤,纸鹤轻轻晃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。院子里的阳光正在变暗,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双伸向远方的黑手臂,静静地铺在水泥地面上。远处的天空开始发红,颜色从深橘色变成浅紫色,又从浅紫色变成灰蓝色。明天就要开学了。暑假结束了。他会回到教室,坐回那把老旧的木头椅子上。但他心里清楚,夏天虽然结束了,却留下了很多东西――红纸鹤的轮廓、周明的声音、林生的纸鹤、妈妈绣的树下人――这些东西会跟着他,一起走进秋天,走进冬天,走进下一个夏天。_c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