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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二章 除名编号众生皆囚(7 / 10)

从头到尾,都是嘲讽。

赤裸裸的、冰冷的、不留情面的嘲讽。

像三记冰冷刺骨的耳光,猝不及防,狠狠扇在我的脸上,扇得我颜面尽失,扇得我所有执念轰然崩塌,扇得我十年苦读的意义,荡然无存。

他在嘲讽我的徒劳。

嘲讽我的荒诞。

嘲讽我所有的努力,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。

那无声的潜台词,清清楚楚回荡在我耳边,无比残忍,无比直白:读了十几年书又如何?寒窗苦读十年又如何?比普通打工者多识几个字、多懂几分道理、多熬无数日夜又如何?

到头来,还不是一样流落街头,无依无靠?

还不是一样没有落脚之处,没有合法身份?

还不是一样沦为人人可欺的盲流,被随意抓捕、随意拿捏、随意囚禁?

你读过的书,熬的夜,吃的苦,守的善,拼的命,在规则面前,一文不值。

你以为你跳出了大山,其实你只是跳进了另一座更大、更冰冷、更无解的牢笼。

读书改变命运这句刻在我心底十年的真理,在九十年代底层漂泊的现实面前,脆弱得不堪一击,破碎得彻底通透。

在强权面前,在冰冷的规则面前,学识、勤恳、本分、善良、坚持、热血,全部都是最廉价、最无用、最可笑的东西。

毫无用处,不堪一击。

一瞬间,一股极致的酸涩与悲凉,猛地攥紧了我的喉咙。

像一只无形的大手,骤然收紧,死死扼住我的脖颈,让我呼吸滞涩,胸腔发闷,发声困难,连一丝微弱的气息都难以吞吐。

无尽的酸楚、委屈、不甘、绝望、悔恨,瞬间灌满我的整个胸腔,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,浸透每一寸骨血。

鼻尖猛地一酸,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底,密密麻麻,层层堆积,死死堵在眼眶之中,胀痛、灼热、刺痛,折磨着我紧绷的神经。

我死死咬紧牙关,牙关咬得发酸、发紧、发麻,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。我用力绷紧眼底,收紧下颌,绷紧全身每一寸肌肉,拼尽全身所有的力气,死死强忍,不敢让半滴泪水坠落。

我不能哭。

我也不配哭。

哭是弱者的求饶,是彻底的认输,是对我十年苦读最残忍的否定。

可心底的情绪早已泛滥成灾,翻江倒海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。我有太多的话想说,有太多的委屈要诉,有太多的不甘要宣泄。

我想辩解,我想嘶吼,我想抗争,我想拼命反驳这荒诞的现实。

我想告诉他,我不是流浪盲流,我不是无业游民,我不是好吃懒做的流民。

我寒窗苦读十年,我是正经考上大学的学子,我本该踏入窗明几净的校园,拥有坦荡光明的前程。

我背井离乡、千里南下,不是为了漂泊,不是为了混日子,不是为了游荡度日。

我是为了扛起摇摇欲坠的家,为了给重病卧床的母亲筹措救命的医药费,为了供年幼的妹妹读书求学,为了替年迈劳苦的父母分担生活的千斤重压。

我南下以来,日日勤恳,夜夜辛劳,在最苦最累的工地干最繁重的活,起早贪黑,任劳任怨,从未偷懒,从未懈怠。

我本本分分,老老实实,遵纪守法,安分守己,从未惹事,从未违纪,从未做过任何一件有损规则、有违良知的事。

我只是一个拼命想活下去、拼命想撑起家庭、拼命想守住希望的普通人。

我没有错。

我从来都没有错。

可千万语,万般委屈,满心不甘,满腔悲愤,全部死死堵在喉咙深处,最终尽数被我硬生生咽回心底,沉淀成一片干涩、空洞、死寂的荒芜。

我说不出口。

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说。

在这间冰冷的收容所办公室里,在这套不容置喙的规则之下,道理是最无用的空谈,委屈是最廉价的情绪,真相无人探寻,苦衷无人在意,苦难无人共情,清白无人佐证。

规则就是道理,身份就是定论,结果就是全部。

九十年代的珠三角,暂住证就是外来底层务工者的性命,是划分人与囚的唯一标尺。

一纸薄证,隔绝了天地,隔绝了自由,隔绝了公道,隔绝了所有的人间情理。

有证,你便是合法百姓,可以流汗谋生,勉强立足,苟活于世;无证,你便是原罪,是流民,是隐患,无论你何等无辜、何等勤恳、何等不易,都活该被抓捕、被关押、被审判、被遣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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